AI能給出答案,教育仍須教我們如何判斷
本文作者為香港大學教育學院副院長(研究)、羅琪茵莊友堅基金教授(多元與公平社會研究)Liz Jackson 教授
想像一下,一名學生正在一堂超過100人的課堂上,為一道微積分預備課程(pre-calculus)題目苦苦思索。老師分身乏術;課程軟件可以判斷答案錯誤,也能提供一些提示,但無法在課後留下來,一步步幫學生理清困惑。
當天晚上,學生打開了ChatGPT:它很有耐性,會提供例子、逐步解釋每一個解題步驟,並且可以一直陪着學生,直到這道題看起來終於弄明白為止。
這正是教育採用AI最有說服力的理由之一。這套系統似乎比朝九晚五的人更專注,比僵化的軟件更能回應,也比許多學生所能獲得的幫助更容易接觸。這樣的好處,實在難以輕易否定。
然而,這個情境也應讓我們停下來想一想:學生得到的究竟是答案、解釋,還是教育?當同一套系統就衝突提供安慰、道德認同或建議,而且聽起來同樣耐心、同樣篤定、同樣關懷,情況又會如何?
人工智能無法解決教育最重要的問題,因為那些問題本質上並非技術問題。它們關乎判斷力、人際關係,以及我們希望共同建構一個怎樣的世界。在問「如何將AI融入教育」之前,我們應先問一個更根本的問題:它究竟要解決甚麼問題?
審慎使用AI有充分理由。它可以協助學生練習技能、回顧文獻、分析資訊,以及摸索處理難題的第一步;也可以協助教師處理例行工作,令某些支援更容易獲得。然而,有用不等於有智慧;而教育在其最佳狀態下,所關切的正是智慧。
在許多哲學傳統中,知識從來不只是累積資訊。蘇格拉底提醒我們質疑既有觀點,檢視自己的理由;亞里士多德則把實踐智慧,即 phronesis,與機械地套用規則區分開來。儒家思想同樣把智慧與道德辨識聯繫在一起:懂得思考自己、他人,以及賦予行動意義的關係。
這些傳統並沒有提供單一的智慧定義,卻共同指出:認知不只是產生一個看似合理的回應。它要求我們追問甚麼是真的、甚麼重要、情境有何要求,以及我們對他人負有甚麼責任。
人類的知識中,有些部分更多依賴經驗和直覺,而不是可以清楚表述的規則。《莊子》中的「庖丁解牛」,說的是一名廚師經年累月練習後,刀子遊走於牛身,顯得從容自如。重點不在於他停止思考,而在於多年的專注已化為身體的知識。雛雞雌雄鑑別員、棋手、品酒師和臨床工作者,有時也會描述類似經驗:他們先察覺到某些事情,卻未必能立刻說清自己如何察覺。這些能力來自持續、具體地投入一個會對人作出回應的世界。
AI並不像人類一樣身處這個世界。它沒有身體,不會以同樣方式依賴他人,也毋須承擔其言行帶來的後果。有哲學家主張,先進語言模型能夠回答、建議、學習和推理,因此應被理解為真正的認知行動者。這個觀點值得認真看待;它提醒我們,單純把機器貶為工具,並不足以分析它們究竟在做甚麼。
但即使承認AI可以展現令人印象深刻的認知能力,也不代表它擁有人類的智慧。教育真正要問的,不是系統能否產生流暢的文字,而是它能否負責任地參與教育應培養的判斷與關係。
以推理為例。人們常運用容許例外的一般說法。「鳥會飛」不代表每一隻鳥都會飛;「正在掙扎的學生需要幫助」也沒有告訴我們某一位學生究竟需要甚麼協助,或其生活中還發生了甚麼事。最近一項針對大型語言模型的研究發現,許多系統難以區分這類可廢止推理與嚴格的演繹推理,或會把一般說法當作普遍、毫無例外的斷言。這絕非枝微末節。日常的道德、教育和政治判斷,很大程度取決於我們能否知道規則何時適用、何時不適用,以及價值衝突時應如何抉擇。
語境同樣重要。假如有人說:「主街更遠一些。」另一人回答:「我的膝蓋痛。」此時,說話的重點已經改變。後者不是在糾正地圖,而是在說明距離為何重要。人類對話依賴不斷變動的共同語境:共享的經歷、未明言的假設、關係、幽默、社會規範,以及對未說出口之事的察覺。提示語不能取代這種由人共同建構、活生生的語境。
當AI被描述為具有情感智能時,這一點尤其重要。聊天機械人或許比疲憊不堪的教師更有耐性、更隨時可用,這確實可以帶來幫助。
但看似關懷,不一定就是關懷。為了留住用戶注意力而設計的系統,也可能迎合偏好、肯定有問題的前提、淡化分歧,或提供道德認同,卻毋須承擔質疑、追問或修復關係的責任。換言之,它可以展現一種看似支持人的策略性同理,卻同時強化錯誤、孤立或自我欺騙。這種模仿愈具說服力,我們便愈須審慎追問:它實際提供的是怎樣的支援?
教育不應訓練學生,一旦機器能更快地安慰自己,便轉身避開艱難的人際對話。學生需要學會如何在意見不合時溝通、傾聽、修正觀點、容忍含混,並對那些未必以同樣方式看世界的人負責。AI有時能讓人接觸課堂或本地社群以外的觀點;但它也可能成為逃避對話的途徑,使人退回一個彷彿完全為自己度身訂造的私人答案循環。
同樣的問題也出現在寫作上。學生使用AI,可能是想更深入理解題目,或把意思表達得更清楚。然而,成品往往有一種熟悉的特徵:大而化之的宣示、被壓平的語境,以及一把奇異地權威的聲音,彷彿凌駕於世界之上,而不是從世界之中說話。它聽起來果斷,卻可能沒有說出多少真正重要的內容。
這不只是語法或風格問題。小詞、限定語和停頓,同樣承載社會意義;它們可以表達關懷、開放、不確定、反諷,或為他人留下空間。有用的句子不必結構繁複。一個寫作者的任務,也不只是寫出看似流暢的文字,而是從自己所處的位置,澄清世界是甚麼模樣,並為那份描述承擔責任。
當學生偏愛機器看似自信的聲音,勝過自己較為審慎、置身具體情境的聲音,教育便面臨問題。我們不應教導學生把一切不確定視為失敗,也不應令他們以為,自己的本地知識和生活經驗無關重要,因為一個以海量文本訓練的系統能寫出更順滑、更簡化的句子。人類聲音的多樣性,不是應被編輯掉的缺陷。
AI也不是沒有代價。其使用會消耗物質資源和服務,可能令個人資料、研究參與者資料及元數據承受安全和管治風險,也會為必須核查不準確或帶有偏見輸出的人帶來額外工作。若機構無法說明資訊如何產生、核查和使用,公眾信任亦可能受損。研究人員和教育工作者應把這些成本與清晰的教育收益一併衡量,而非因為新工具唾手可得,便假定它必然帶來改善。
因此,選擇並非全面拒絕AI,或毫無條件地接納它。更好的問題是:我們想要怎樣的教育?某一種AI應用是否真的服務於這個目標?
如果目標是自動化一項直接的工作、支援練習、擴大資訊獲取,或減輕不必要的負擔,AI或許可以發揮合理作用。但若目標是培養判斷、對話、責任、道德辨識,以及與獨特、有缺點也有天賦的他人共處的能力,任何系統都不能替我們完成這項工作。
社會不是一堆被有效回答的提示語,而是一個由人組成的共同體;我們必須學會理解彼此、處理衝突、照顧共同世界,並決定甚麼重要。教育應讓學生為這項艱巨任務作好準備。AI可以是他們學習所處環境的一部分,卻不應成為我們停止學習如何做人的理由。
延伸閱讀:Jackson教授已發表的文章 《The Manliness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探討AI語言工具如何可能偏好權威而脫離語境的聲音。她合著、已獲接受刊登的論文《The Voice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Philosophical and Educational Reflections》,則進一步探討AI、聲音與知識生產的相關問題。
本文內容以英文版爲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