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制裁会催生中国自主的创新生态体系吗？

美国对中国企业实施制裁的初衷，是为了保持其在科技领域的领先优势。然而，这可能带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后果：激发了中国企业对基础研究与科学投入的浓厚兴趣。

这是香港大学经管学院王砚波教授、深圳大学王君涵教授及清华大学李习保教授共同在国际顶级学术期刊《科学》（Science）上发表的一项最新研究成果。

研究团队分析了 2010 至 2022 年间的数据，发现中国企业在科学产出和应用方面均呈现出快速增长的态势。其中，在本土期刊发表的科学论文数量增加了一倍以上，而在美国申请的科学相关专利数量更激增了 13 倍有余。这种效应在受到制裁的企业中尤为明显——这些企业申请的科学相关专利数量比未受制裁的同类企业高出 70% 以上。

然而，中美之间在科学深度上依然存在巨大差距。2021 年，美国上市公司的科学产出量大约是中国上市公司的五倍。

在该论文发表后，王砚波教授接受了 HKU LEAD 的专访，就其研究制裁问题的初衷、中美紧张局势如何重塑中国企业科研面貌，以及中国主导的创新生态系统可能如何崛起等广泛议题进行了深入探讨。

HKU Lead：您最初是如何对这个课题产生兴趣的？

王砚波教授： 就研究领域而言，这对我来说算是一种“回归”。我在北京大学读本科时主修国际关系，之后前往麻省理工学院（MIT）攻读博士学位，研究方向是技术演进。

你永远不知道生活会把你带向何方。我曾试图偏离国际关系领域，但正因为我的学术背景，当我看到中美关系趋于紧张时，自然会对此投入大量关注。我开始思考：当中国企业被切断与全球技术的联系时，它们会怎么做？它们将如何应对这一新常态？

这是首批以详实数据为支撑、深入探讨制裁如何改变中国企业科研面貌的论文之一。您是如何将这些零散的数据点拼凑成一幅完整图景的？

这是一个不断学习的过程。当我和合作者刚开始这项研究时，我们听到了许多关于企业努力构建研发能力以及在此过程中遭遇种种困难的传言，但这些往往只是缺乏数据支撑的轶事。

因此，我们构建了一个庞大的数据集，涵盖了制裁实施前后的数年时间，希望能够严谨地审视这些数据。

我们的发现本质上可以分为三个层面。第一层是，你可以清楚地看到中国企业正在切实利用科学来驱动增长。这或许并不令人意外，但外界依然存在一种刻板印象，认为中国依赖廉价劳动力来推动经济增长，而实际上情况早已发生改变。

第二层是，企业不仅在消耗科学知识，也在积极寻求自主生产和发表科学成果。它们正进军高科技领域，并将其视为潜在的竞争优势来源。

第三层则涉及地缘政治。几十年来，中国企业一直将自己视为全球创新生态系统的一部分，并在其中发挥自身优势，对全球合作与国际分工保持着相当坦然与开放的态度。但当美国开始切断华为等企业与美国技术、乃至与 ASML 等国际关键供应商的联系时，这极大地刺激了许多中国企业，促使它们采取应对行动。

它们正在设法缩小差距吗？

从趋势来看，中国企业的发展速度极快。在一个13年的周期内，美国企业申请的科学相关专利数量增长了 1.3 倍；而中国企业在国内申请的此类专利数量增长了近 20 倍，在美国专利商标局（USPTO）申请的专利数量也增长了 13 倍。

虽然部分原因可以归结为“快速追随者”效应——即在现有知识基础上进行构建或逆向工程要容易得多——但这里的确取得了实质性的进步。

不过，差距依然巨大，至少对平均水平的企业而言是如此。从 2010 年到 2021 年，美国上市公司的年均科学论文发表量从 12.24 篇上升至超过 20 篇。尽管中国企业的产出增长了 6.5 倍，但在 2021 年，它们平均每年仍仅发表 4.26 篇文章，远低于美国 2010 年的水平。

您希望人们从您的论文中得到什么启示？

许多人对中国企业仍持有过时的观念，认为其核心竞争力依然是廉价劳动力和政府补贴。且不论这些因素是否存在，它们都不能代表全貌。许多中国企业如今正越来越受到科学驱动。

特别是对于大型跨国公司而言，如果十年前它们对来自中国的竞争感到不安，那么我认为，面对十年后的竞争格局，它们将感到更加不安。

与此同时，尽管中国在电动汽车和太阳能等领域取得了成功，但仍需保持清醒。拥有某些优势产业，与美国在 20 世纪 60 年代至 90 年代所享有的全球技术绝对主导地位，依然不可同日而语。

中国是在改革开放后才开始系统性地拥抱科学的。中国的创新体系和知识体系中仍存在许多空白与短板，我们还有很多需要向世界其他地方学习的地方。

您认为未来会怎样？如果美国撤销制裁，中国企业的科研热潮会消退吗？

归根结底，这是一个信任问题。建立信任需要漫长的时间，但失去信任很容易，修复起来却极其困难。

过去，中国企业认为作为全球创新生态系统的一部分（哪怕是由美国主导）是完全可以接受的。但现在它们意识到，这是一个充满风险的命题。即便未来两国关系回暖，我认为企业也会保持观望态度。

话虽如此，从根本上讲，在一个全球化的创新系统中运作对所有人都大有裨益——互相学习、优势互补、协同合作，从而实现更高的效率。

中美是全球最大的两个经济体，也是领先的科学知识生产国。两国都可以依靠自身力量做很多事情，但这或许并不是解决当今世界最紧迫问题的最佳方式。

想想气候变化、公共卫生和人工智能吧。我们该如何利用这些技术造福人类社会？这必然需要合作。

本内容以英文版本为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