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能让我们能力更强,却无法告诉我们何谓进步
人工智能正将我们带到一个充满非凡可能性的时刻。它能在海量杂讯中捕捉微弱信号,识别超出人类凭一己之力所能把握的复杂模式,并协助设计原本可能需要多年才能构思和测试的实验。它可以提升系统效率,开辟科学和医学的新路径,并让过去只有少数专家才能使用的工具惠及更多人。
统计学、优化理论和控制理论能够帮助我们更好地利用信息和资源。但当我们愈来愈为这些系统的能力所折服时,应当停下来思考一个更简单、也更困难的问题:我们所说的“进步”究竟是什么?
9月10日,我在上海外滩大会上提出,在我们为人工智能感到振奋之际,一些重要的区别很容易被混淆。知识不等于智慧。生产率不等于成就。继续教育不等于终身学习。国家财富也未必等于社会福祉。
知道得更多,并不必然带来智慧。生产率提高,也不必然让生活更有意义。经济可以增长,同时人们却越来越难以行动、贡献、归属,并对周遭世界承担责任。事实上,智慧、意义和社会责任,才是一个伟大社会的标志。
没有人,就没有社会。人不只是为系统提供数据、劳动力或消费需求;人是社会存在的根本理由。因此,社会福祉必须以人为本,并具有包容性。它必须追问:人们是否更能够过上有目标、有意义的生活,而不只是问流程是否更快、更便宜或更可预测。
人工智能无法替我们回答这些问题。它确实能够以前所未有的规模处理信息,但它无法告诉我们什么值得知道,哪些目标值得优化,我们彼此负有什么责任,或我们希望成为什么样的社会。
我们必须学会看见的成本
人类社会重视效率,这无可厚非。更好的工具减少了繁重劳动,改善了健康,拓展了沟通,也解决了许多曾被认为难以克服的问题。能够帮助医生在影像中发现细微信号、协助研究人员识别有前景模式,或让城市更智能地使用能源的人工智能系统,确实可以带来公共福祉。
但效率不等于充实。一个系统也许能比人更快完成任务,却仍无法回答:将人从这项任务中移除,是否真会让更大的社会系统变得更好?它可能降低某项显性成本,却同时增加更难计算的成本:年轻工作者失去培养判断力的早期机会;专业社群被削弱;或因无人明确负责而使决策中的信任受到侵蚀。
这并不是针对变革的浪漫抵抗。工作一直随着技术而变化。但“替代”并不是衡量成功的充分标准。一个更便宜的系统告诉了我们一些重要事实,却没有告诉我们所有重要的事实。
历史应当让我们对这种错误保持警惕。我们往往擅长计算新技术的即时成本,却不善于预见其长期后果。好处通常具体而立竿见影;非预期的影响却会在更晚的时候,以不均衡的方式,有时甚至在远离最初决策的地方出现。
以氯为例。现代水处理使人口密集的城市生活更安全,也减少了水传播疾病;然而,后来的世代仍须处理原先承诺之外的种种权衡。石油的高能量密度推动了工业化、交通和繁荣,但其燃烧对气候、公共健康和未来造成的成本,并未被充分计入早期的经济交易。我们在收益不断累积时享受其便利,如今则面对如何为补救付费这一艰难问题。
重点不是说这些创新是错误的。重点在于,进步能够解决一个问题,同时也可能制造另一个问题;而我们往往在尚未衡量其完整社会成本之前,就急于宣布某项技术成功。
这正是我们面对人工智能时需要具备的自律。当一个系统承诺带来更高效率时,我们不应只问它节省了什么,也要问它随时间可能带来什么代价。它会造成哪些依赖?会加深哪些不平等?当一项高风险决策出错时,谁来负责?哪些技能、关系和人的自信可能被削弱?需要哪些保障措施?我们是否在成本转嫁给他人之前,就已规划并承担了这些成本?
工作和公共生活可能出现的非人化,也应当被纳入这笔账。我并不是单指机器被使用,而是指人逐渐被当作可替换的投入要素;人们失去有意义地参与影响自身生活之决策的机会;能动性、责任感和被认可感不断削弱。如果自动化使人们更难培养能力、运用判断、参与社群,或在工作中找到目标,那么这些并非无关紧要的副作用,而是社会成本。
我们应当愿意将这类成本纳入经济模型。并非所有人的价值都能被整齐地换算成价格,但难以衡量并不意味着成本不存在。我们本来就在选择计算什么。更负责任的做法,是计算那些真正关乎人类福祉的因素,包括让人们能够继续成为自己生活积极作者的条件。
教育是实践,而不是表演
这正是为什么教育在人工智能时代肩负独特责任。大学必须确保学生理解并善用新工具。他们应当学习如何与人工智能协作,认识其优势和局限,并智能地参与一个正被重塑的经济。
但这只是开始。教育并不只是传递信息,也不是为了学分、考试或文凭而进行的一场表演。它更深层的目的,是帮助人们具备行使能动性的能力。
能动性意味着承担个人责任。它意味着养成日常自问的习惯:我知道什么?我不知道什么?什么证据会改变我的看法?我在这个决定中负有什么责任?这个选择会对他人意味着什么?能动性不是毕业时获得的一项抽象品质,而是在实验室、课堂、工作场所、家庭和社群中不断实践的习惯。
这也正是为什么继续教育不等于终身学习。终身学习不是无休止地获取证书或更新技术知识。它包含好奇心、自我认识、智识上的谦逊,以及愿意修正自身理解的态度。它意味着学习如何学习,也意味着理解为什么值得关心。
如果人工智能能够以惊人的速度检索、总结和生成信息,那么人的任务就变得更加重要,而不是更不重要。学生需要了解知识如何被产生、检验,并与后果相联系。他们需要分辨答案与解释、相关性与因果、证据与断言,以及技术上可行之事与明智之举。他们需要有信心说:我还不知道;我需要更好的证据(数据);这个问题问错了;这个决定需要的不只是一个预测……
这种教育并不与人工智能竞争。它让人们能够使用人工智能,而不把判断力拱手相让。
在香港大学,我们的任务既不是置身于这些技术之外,也不是声称它们会替我们解决教育的挑战。我们的任务,是汇聚大学在研究、教学和跨学科协作方面的优势,负责任地使用人工智能。我们的角色不只是为学生准备好适应当下的劳动力市场,更要帮助他们参与塑造未来的世界。
我们共同选择的未来
我们有充分理由保持乐观。人类曾反复解决被视为无解的问题,建立制度,发现新的合作方式,并在旧有做法失效时及时改变方向。人工智能可以成为这段故事的一部分。它可以帮助我们看得更多、检验得更多、实现得更多。
但它不会告诉我们人类繁荣需要什么。它不会决定我们如何分配机会、守护尊严,或维系让社会不只是由高效交易构成的关系。
我们必须及早提出困难的问题,趁答案仍然能够影响正在建立的系统。我们是在用人工智能扩大人的能力,还是仅仅为了减少人手?我们是在创造让人们学习和贡献的新方式,还是让人更容易被视作成本?我们衡量成功时,只看产出和速度,还是也看信任、机会、责任、理解和共同目标?
这些问题并不只属于技术专家。它们属于教育工作者、政策制定者、雇主、学生、家庭和公民。未来可以是光明的——不是因为人工智能替我们作出选择,而是因为我们仍然能够一起作出更好的选择。
作者:香港大学副校长(教学)施启正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