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把理解世界的追问交给AI
谈到人工智能,人们常常将其视为一场竞赛:机器会不会比我们更会思考?会不会抢走我们的工作?会不会让专业知识变得过时?这些问题可以理解,但它们忽略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我们会不会放弃自己理解世界的愿望?
关键的选择在于我们每个人。我们可以把智力活动交给AI,等待它不断喂给我们答案;也可以借助AI,更广阔、更深入地理解世界。这个区别听起来像哲学问题,其实并非如此。它将塑造我们如何教育学生、如何组织工作,以及哪些事情仍值得亲自去做。
我们读得没有计算机多,记得也没有计算机多;我们跑不过汽车,一位国际象棋特级大师单独面对最强的AI系统也难以取胜。但这样的比较容易把人带偏。重点不是与机器赛跑。人和AI一起工作,或许能够比任何一方单独工作时更好地理解一个情境。真正的问题是:技术会不会扩大我们理解世界的能力,还是会诱使我们放弃这份责任?
这在数学中尤其重要。计算与理解,向来是两种不同的成就。古代文明已经找到了解一元二次方程的方法;文艺复兴时期的数学家找到了三次方程和四次方程的解法。后来,拉格朗日和伽罗瓦解释了它们的结构与边界。伽罗瓦不只是找到一个答案;他创造了一种语言,让人们得以追问:方程究竟是什么?它们的对称性又揭示了什么?
不妨设想,如果一个AI系统诞生在文艺复兴之前。它或许能凭借惊人的搜索和计算能力,找到三次方程和四次方程的公式。但找到一个公式,并不等于解释它为何成立,也不等于创造出能让一个学科以全新方式看待问题的概念。很难想象,一个系统单靠计算,就能走到“伽罗瓦群”这样的思想。
这一区别,应当影响我们今天理解AI的方式。在数学中,这些系统能够探索复杂构造、检验大量可能性,超越人类徒手计算所能及的范围。它们可以让我们看到一些过去因规模过大、重复性太强或技术门槛过高,而难以认真研究的问题;也许还能揭示一些一直被忽略的现象——那些现象所在的例子维度并不高,却难以靠手工计算触及。
数学家往往从最简单的情形开始:研究一维或二维,辨认出一种模式,再尝试把它推广开来。然而,有些现象并不会在最小的例子中出现。它们会在稍后一些地方显现:对象在概念上仍然可把握,但细节已经超出未经辅助的人脑所能处理的范围。AI在这里或许尤其有用。它可以帮助我们探索、比较和构造,并让某些发现进入视野,进而成为新理论的起点。
但也正因如此,我们不应把AI当成神谕。神谕给出答案,却不要求我们做什么;工具则延伸我们的能力,同时仍让我们对问题、解释和后果负责。工具越强大,我们越要保留提出那些没有现成答案的问题的意愿。
这正是大学的工作。大学不能被简化为向学生提供最新工具,无论这些工具多么强大。学生必须学会检验AI生成的说法,区分看似合理的模式与可靠的解释,认识证据的限度,并对自己的判断负责。但大学还必须守护更根本的东西:对理解身边世界、理解宇宙的渴望。
因此,我最真切的愿望,是我们的学生始终保有理解身边世界和宇宙的渴望。这个愿望比就业能力更大,尽管它并不回避学生将要面对的现实经济压力。保有这种渴望的学生,不会只是操作一个工具;他们会追问:它揭示了什么,又遮蔽了什么?它服务于谁的利益?它又可能带来哪些新的知识或责任?
这很重要,因为AI不会在社会真空中到来。它会改变工作的组织方式。初级岗位可能消失,也可能被重新定义;教师必须重新思考如何设计习题、考试和博士生研究项目;我们还需要更好的方式,来评估和认可AI参与其中的工作。有时,AI可以让工作更愉快、更具创造性;但在另一些情况下,仅仅因为系统成本更低,它也可能带来用机器替代人的压力。
最深层的风险,不只在于技术能做什么,还在于我们会以怎样的经济逻辑使用它。如果效率成为唯一标准,我们可能把学习、判断和人的尊严所必需的任务交出去;我们也可能抹去年轻人获得能力的早期机会。问题不在于我们是否应该停止技术进步——我们既不可能,也不应该这样做。问题在于,当技术使替代成为可能时,我们究竟珍视什么。
没有任何个人、机构或公司已经拥有完整答案。我们必须通过政策、教育、就业、文化,以及科学和工程,共同把答案探索出来。这要求我们承认:人的贡献有许多形式,不能被简化为每小时产出或每项任务的成本。
正确的回应不是远离AI。让AI成为我们的工具,成为我们在这一追问中的伙伴;这是我们在这场变革中走下去的机会。“伙伴”一词很重要。伙伴不会替我们卸下责任,也不会替我们过智识生活;它只是陪我们走过一段艰难的旅程。
因此,AI最有价值的用途,或许既不是替我们省去思考的麻烦,也不是提供一个足以乱真的“思考”模仿。它可以让世界重新向探究敞开:揭示我们从未看见的模式,检验我们原本无法检验的想法,并为人类独有的工作留出更多空间——提出问题、作出判断、创造意义。这项任务值得守护,也值得传授。
作者:香港大学理学院数学系讲座教授吴宝珠(Ngô Bảo Châ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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