粵港澳大灣區唯一:探訪香港大學的「口袋」自然博物館
2021年5月,Benoît Guénard 教授創辦香港生物多樣性博物館,無疑是一次大膽的嘗試。
當時,幾乎沒有理由相信這家博物館會取得成功。它藏身於香港大學嘉道理生物科學大樓二樓,場地細小,位置亦較為偏僻。開館時展出的標本來自一批多元的舊教學材料收藏。這些藏品曾存放多年,後來由 Guénard 教授重新整理及修復;展覽亦特別關注螞蟻、蒼蠅及黃蜂等經常被忽視的物種。在這個約60平方公尺的精巧空間內,生物界獨一無二的多樣性擺在眼前。
然而,事情的發展比預期順利得多。這家博物館是粵港澳大灣區內唯一同類機構,開館首年便已全部預約額滿。成立五年來,博物館已吸引約75,000名來自香港、中國內地及其他地區的訪客,包括日本、韓國、印度及澳洲。博物館的社群媒體平台同樣熱度頗高,至今已累積推出超 500 條動態,瀏覽量突破 200 萬大關。
他們來到這裏,不只是為了觀看博物館不斷擴大的標本收藏,亦是因為訪客之間的口耳相傳。
「來這裏的大多數人,都是因為別人向他們推薦了這裏。」Guénard 教授說,「如今,我們都可以看到自然界的照片和影片,但親眼看到這些標本,仍然是完全不同的體驗。」
「大家都知道《蒙娜麗莎》是甚麼樣子,但人們還是會排隊去看。那是一種真實感,是那些細節帶來的感受,是其他地方無法給予你的。」
從零開始
提到《蒙娜麗莎》,Guénard 教授有些靦腆地笑了笑,並很快補充說,生物多樣性博物館目前仍遠遠無法與羅浮宮相提並論。
不過,很難不對他和團隊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建立起來的博物館感到驚嘆。2014年加入港大時,博物館實際上只是一個塞滿標本的儲藏室,裏面存放著數十年來收集的標本,最初主要用於教學示範。
雖然 Guénard 教授一開始已看到這批收藏的潛力,但加入大學後的首六年,他基本上擱置了建立博物館的想法。直到2020年底,在獲得香港環境及自然保育基金(Hong Kong’s Environment and Conservation Fund)資助、得以聘請兩名員工後,他才正式開始籌建博物館。
首要任務,是弄清楚這批收藏中究竟有甚麼。當時,大學員工多年來收集的標本沒有任何檔案或數據庫記錄。團隊花了六個月時間,才完成約10,000件標本的鑑定工作。
終於,2021年5月,博物館準備正式開放。
「我完全不知道公眾會有甚麼反應。」Guénard 教授回憶道,「當時正值新冠疫情,而香港大多數熱愛大自然的人,都比較喜歡去嘉道理農場暨植物園(Kadoorie Farm and Botanic Garden)或海洋公園這些地方。大家真的會對已經死亡的標本產生同樣的興趣嗎?」
答案是肯定的。
除了2022年因新冠疫情而短暫關閉外,團隊亦利用這段時間重新思考展覽布局。此後,博物館幾乎一直預約額滿。
「我認為,很多人都對大自然充滿熱情。」Guénard 教授說,「我從博物館訪客那裏聽到最多的一個詞就是『wow!』看到世界上竟然存在如此豐富的生物多樣性,令人難以置信。」
科學的方法
香港生物多樣性博物館團隊尤其重視準確地講述自然世界的故事——不僅關注大型貓科動物、鷹等廣為人知的「明星」動物,也關注黃蜂、螞蟻,甚至種子等在大眾文化中往往較少受到關注的對象。
「在娛樂行業,人們往往只展示那些『可愛』的東西。」Guénard 教授說,「但我們什麼都展示。人們——尤其是家長——喜歡這種準確性與嚴謹性的結合。」
這亦意味着,展覽中有大量篇幅專門介紹昆蟲所扮演的重要角色。昆蟲正是 Guénard 教授的研究專長,也是他非常重視的領域。
他指出,許多公眾對昆蟲存在恐懼或厭惡,這亦是近年昆蟲種群數量快速下降的因素之一。面對森林砍伐、氣候變化及入侵物種等威脅,很少有人會站出來為昆蟲發聲、保護牠們。
在他看來,解決這個問題的關鍵是公眾教育。
「你不能指望人們在不了解自然的情況下,改變自己對待自然的方式。」他說,「(厭惡)並不是因為知道得太多,而是因為知道得太少。如果你對身邊的物種一無所知,不知道牠們有多麼奇妙和壯觀,就很難真正珍惜牠們。」
科學家同樣可以從博物館的收藏中受益。由於其中許多標本可以追溯至數十年前,這批收藏實際上發揮著一種「生物銀行」的作用,保存及保護歷史 DNA,供研究人員進行研究。
「每一件標本都是資訊的來源。」Guénard 教授說,「你可以提取牠們的 DNA,也可以對牠們進行測量。你獲得的資訊,本質上讓你能夠穿越時間,觀察物種如何隨着環境變化而變大或變小。」
他以自己的前博士生 Roger Lee 所進行的研究為例。Roger Lee 現為嶺南大學(Lingnan University)助理教授。2015年及2016年,他在香港採集螞蟻群落樣本,並將其與另一名前港大博士生 John Fellowes 在20世紀90年代採集的樣本進行比較。
「我們之所以能夠進行這項研究,是因為 Fellowes 保存了他的標本。」Guénard 教授說。
「博物館就是一扇通往過去的窗口。」
寄予厚望
那麼,這所博物館的未來會是甚麼樣子?展望五周年之後,Guénard 教授還有更大的抱負。
目前,博物館的收藏已由最初約10,000件增加至近60,000件,而任何時候對外展出的標本約有7,000件。
這些數字亦反映出他所面對的最大挑戰:資金及空間。雖然博物館仍為來自世界各地的訪客提供免費導賞——今年3月,他們更迎來首個來自印度的參觀團——但隨着收藏不斷增加,博物館開始逐漸接近容量上限。
「在『wow!』之後,我聽到最多的第二句話就是:『可惜場地唔夠大。』」Guénard 教授笑着說。
面對這個現實,團隊開始與香港及周邊地區的合作夥伴舉辦巡迴展覽。這些展覽展示部分館藏,同時亦讓一些可能不會親自到訪博物館的人接觸這些藏品。
團隊亦積極經營社交媒體,目前已發布超過500則內容,向公眾介紹與生物多樣性相關的不同主題。
不過,從長遠來看,團隊的目標仍然是擁有一個更大、更永久的展覽空間。
「我認為香港值得擁有一座自然歷史博物館。」Guénard 教授說。他指出,香港及周邊地區的學校及公眾均有這方面的需求。
「這段旅程已經向我,以及其他人證明了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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